第三十五章 瓢泉风雨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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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最后的誓言,当诵读者哽咽着几乎无法继续时,辛弃疾紧闭的眼角,会悄然滑下一滴混浊的泪,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,没入花白的鬓发。

    诵读声中,他的手会无意识地、极其缓慢地移动,仿佛在虚空中寻找着什么。最终,指尖往往会触碰到一直放在枕边的那柄“守拙”剑的剑鞘。剑,早已被陈松仔细擦拭过,但似乎仍蒙着一层无形的尘霜,不复往日的光泽。辛弃疾的手指,如同盲人阅读盲文,一点一点,抚过冰冷坚硬的乌木剑鞘,抚过简洁方正的剑格,最后停留在靠近剑柄处,那里有几道细微的划痕——是岁月,也是征战留下的印记。

    没有力量拔剑,甚至没有力量握紧。仅仅是这轻柔的抚摸,仿佛就能唤醒沉睡在剑身中的无数记忆:山东义军的篝火,金营夜袭的刀光,滁州城头的风雨,江西军营的号角,镇江江面的战船,鹅湖月下的剑舞……剑身冰凉,但他的指尖,仿佛能感受到那些早已逝去的热血温度。诗词的韵律,与指尖触碰的冰凉触感,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、呼啸而过的山风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种奇特的、悲壮而安宁的“词剑伴余生”的意境。

    窗外,是真实的世界,也是他始终无法真正割舍的牵挂。

    尽管辛弃疾严令不得以他的病情惊扰地方,但“辛帅病重”的消息,还是不胫而走,在铅山乃至更远的信州、衢州一带悄然传开。

    于是,在这瓢泉风雨不止的春日里,带湖草庐外,常常出现一些沉默的身影。他们多是附近的村民,有曾受过他接济的孤寡老人,有在他指导下引水灌田的农户,也有只是慕名而来、远远瞻仰的乡绅或寒士。他们不敢打扰,只是将一些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、新采的草药、甚至只是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花,悄悄放在院门外,或是交给在门口值守的陈松、王石头,低声道一句“给辛公补补身子”、“愿辛公早日康复”,便匆匆离去,眼中满是不舍与忧虑。

    偶尔,也会有风尘仆仆的陌生人,自称是来自远方的旧部或故人之后,恳求见上一面。陈松等人会仔细盘问,确认身份后,才会放其进入内室片刻。来人见到病榻上形容枯槁、却依然目光清澈的辛弃疾,往往未语泪先流,或汇报些外间的零星消息(多是令人忧心的败绩与和议纷争),或只是转达某位未能亲至的故人的问候。辛弃疾大多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微微颔首,或极轻地说一声“知道了”、“保重”。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他那沉寂如古井的心湖,仍会为这些关于家国的只言片语,泛起细微而痛苦的涟漪。

    一日午后,雨势稍歇,天空露出一角苍白。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拄杖而来,自称是当年赣江飞虎军的旧卒,名唤李三。陈松还记得这个老兵,便引他入内。

    李三扑通跪倒在病榻前,未语泪先流:“辛帅,小人李三,当年在赣江边追随过您,后来回乡务农,一直惦记着您啊!”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,颤抖着打开,里面是一块早已泛黄、却保存完好的布片,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“忠勇报国”四字。“这是当年您亲自发给我们这些不识字的兵卒的‘忠勇牌’,小人一直贴身藏着。听闻您病了,日夜难安,走了三百里路来看您一眼……”

    辛弃疾的目光落在那块布片上,原本黯淡的眼神微微颤动。他艰难地抬起手,示意陈松扶起李三。他的嘴唇翕动许久,终于发出极轻的声音:“好……好兄弟,有心了。”他示意陈松从枕边取过那柄“守拙”剑,让李三上前抚摸。“这剑……随我一生,见过血,守过土……你们……都是好样的。”

    李三抚摸着剑鞘,老泪纵横,哽咽着说不出话来。这一刻,病榻上的老帅与远道而来的老兵,仿佛都回到了那个旌旗猎猎、壮志满怀的岁月。

    风雨不止,病势也如这暮春的天气,反复无常,总体却向着更深的谷底滑去。辛弃疾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,昏迷与谵语的时间越来越长。他开始出现水肿,呼吸也变得更加困难,时常需要人扶起,才能稍稍顺畅。他知道,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

    又过了几日,是一个难得的晴日,阳光透过窗棂,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辛弃疾的精神似乎略有好转,他示意陈松将他扶起,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简陋的陈设,最后落在墙上那柄“守拙”剑,以及桌上堆积的文稿上。眼神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,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,以及一丝未了的牵挂。

    “陈松,”他开口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却异常清晰,“那些文稿……剑谱……都整理妥当了么?”

    “大人放心,都已按您的吩咐,誊抄分装,交予可靠之人保管,绝无疏漏。”陈松忍着泪,俯身答道。

    辛弃疾微微点头,目光又转向窗外,仿佛想再看一眼那带湖的波光,瓢泉的方向。“我死之后……不必铺张,葬于……瓢泉之侧即可。面向……北方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喘息片刻,“你们……不必守我。该做什么,便去做什么。只是……莫忘‘忠义’二字,于心……无愧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!”陈松再也忍不住,跪倒在榻前,泣不成声。王石头等闻讯进来的旧部与家人,也无不掩面而泣。

    辛弃疾没有再说话,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。阳光照在他苍白如纸、布满沟壑的脸上,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他的胸膛微微起伏,气息细弱。

    窗外,山风又起,掠过湖面,穿过松林,带来远方的潮湿气息,也带来瓢泉那永不停歇的、清冷而执着的流水声。这风声、水声,与他梦中金戈铁马的嘶鸣、与清醒时诗词的低吟、与指尖抚过剑鞘的微响,交织成一曲宏大而悲怆的终章。

    几只鸟雀在窗外的枝头啁啾,阳光在它们翅膀上跳跃。远处传来几声农人的吆喝,那是田间劳作的声音。这些平凡的人间烟火,此刻听来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与珍贵。辛弃疾静静地躺着,仿佛在聆听这最后的尘世之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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