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朝堂惊变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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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宁五年二月初二,卯时初刻。
大庆殿外,文武百官已在寒风中肃立。今日是朔望朝会,四品以上官员皆需入朝。天色未明,宫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,照着一张张或肃穆、或困倦、或心事重重的脸。
王安石站在文官队列前端,眼窝深陷,显然一夜未眠。他知道今日朝会将不寻常——昨夜赵无咎遣人送信,说今早要当众呈上永丰密账。而曾布那边,也必定有所准备。
曾布站在王安石身侧稍后位置,面色如常,但握着笏板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他凌晨已收到线报:赵无咎昨夜未归皇城司,不知所踪。这让他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。
“宣——百官入朝——”
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,宫门缓缓开启。百官依序鱼贯而入,靴履踏在青砖上,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。
大殿内,年轻的天子赵顼端坐御座,头戴通天冠,身着绛纱袍,神情肃穆。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在王安石脸上停留片刻,又移向曾布,最后落在空着的皇城使位置上——赵无咎尚未到场。
朝会依例进行。各部尚书依次出列奏事,多是例行公事:春耕筹备、漕运疏通、边防巡视……赵顼一一听取,偶尔问几句,批几句,神色间难掩疲惫。
巳时三刻,常规奏事毕。内侍正要宣布退朝,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。
“臣皇城使赵无咎,有十万火急之事,求见陛下!”
声音嘶哑而急切,穿透大殿的肃静。百官惊愕回首,只见赵无咎一身血迹斑斑的官袍,左手按着腰间伤口,右手高举一个油布包裹,踉跄闯入殿中。他身后,几个禁军侍卫想拦又不敢拦,场面一时混乱。
“放肆!”曾布率先喝道,“朝会重地,岂容擅闯!”
赵无咎不理他,径直走到御阶前,扑通跪倒:“陛下!臣赵无咎冒死进谏,呈永丰粮行密账一册!此账记录蔡确、曾布等人勾结武将、私造军械、走私边境、意图祸乱朝纲之铁证!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曾布脸色剧变:“胡言乱语!陛下,赵无咎分明是……”
“让他说。”赵顼抬手制止,目光如炬,“赵卿,你手中真是永丰密账?”
“千真万确!”赵无咎解开包裹,取出一本厚册,双手高举,“此账乃臣昨夜冒死从曾布书房暗格取得!内有永丰五年间所有隐秘交易,包括:熙宁四年八月,曾布批条允永丰私购生铁三千斤;熙宁四年十月,曾布令漕司免检永丰三艘运军械之船;熙宁五年正月,曾布与梁从政旧部密信三封,商议以军械换官职……”
他每说一句,曾布的脸色就白一分。百官议论声越来越大,不少官员已开始交换眼神。
“呈上来。”赵顼声音平静,但握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已然发白。
内侍接过账册,恭敬呈上。赵顼翻开,一页页看下去。大殿内鸦雀无声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阳光从殿门斜射而入,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斑。
终于,赵顼合上册子,抬眼看向曾布:“曾卿,你有何话说?”
曾布扑通跪倒:“陛下!此账必是伪造!赵无咎与顾清远勾结,陷害忠良!臣一片丹心,天地可鉴!”
“是吗?”赵顼将账册掷于地上,“那这账上你的印鉴,也是伪造的?这些你亲笔批的条子,也是伪造的?”
账册散开,几页纸飘到曾布面前。他低头看去,确确实实是自己的笔迹、自己的印鉴。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他张口结舌,忽然指向王安石,“陛下,这些事王相公也知情!变法需要钱粮,与商户往来在所难免!臣所做一切,都是为了新法大业!”
王安石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地看向曾布。他猜到曾布可能有贪墨,但没想到竟如此胆大妄为,更没想到曾布会当众拉自己下水。
“王卿,”赵顼转向王安石,“你知情吗?”
王安石深吸一口气,出列跪倒:“臣……不知情。但臣御下不严,用人失察,致使奸佞当道,祸乱朝纲。臣请陛下治罪!”
他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赵顼看着这个自己最倚重的臣子,眼中闪过复杂情绪。许久,他缓缓道:“王卿,你先起来。”
王安石不起:“臣有罪。”
“朕说,起来。”赵顼声音加重。
王安石这才起身,但依旧躬身垂首。
赵顼重新看向曾布:“曾布,你还有何辩解?”
曾布知道大势已去,忽然哈哈大笑:“辩解?有何可辩?陛下,您真以为新法能靠清流君子推行吗?没有钱,没有兵,没有与各方势力的妥协,变法就是空中楼阁!蔡确贪,我贪,满朝文武谁不贪?不过是多少而已!”
他猛地站起,指着殿中百官:“你!户部侍郎,去年修河款你吃了三成!你!工部郎中,军器监的采购你吃了回扣!还有你,你,你!谁的手是干净的?”
被点到的官员脸色煞白,纷纷跪倒喊冤。殿中乱作一团。
“够了!”赵顼怒喝,声震殿宇。
瞬间寂静。
年轻的天子从御座上站起,一步步走下御阶,走到曾布面前。他的眼神冰冷如刀:“所以,为了变法,就可以私造军械?就可以勾结武将?就可以将边防安危置于不顾?”
曾布被这气势所慑,后退半步,却仍咬牙道:“陛下,梁从政旧部囤积军械,是因为朝廷裁撤厢军断了他们生路!臣与他们周旋,是为稳住边防!若真逼反了他们,河北糜烂,谁来负责?”
“所以你就走私军械给他们?还让他们威胁朝廷?”赵顼冷笑,“曾布,你这不是维稳,是养虎为患!”
曾布哑口无言。
赵顼不再看他,转身走回御座,环视殿中群臣:“传旨。”
内侍连忙捧上纸笔。
“曾布,革去所有官职,押入天牢,三司会审。涉案人等,一律严查。”
“皇城使赵无咎,忠心可嘉,擢升枢密副使,兼领皇城司。”
“王安石……”赵顼顿了顿,“罚俸一年,闭门思过三日。新法事宜,暂由吕惠卿代理。”
“河北梁从政旧部,”他看向枢密使,“即刻传令,命其三日之内解散私兵,上交军械,可既往不咎。若逾期不从……以谋逆论处。”
一道道旨意颁下,如惊雷炸响。百官跪伏,山呼万岁。
赵无咎挣扎着叩首:“臣……领旨谢恩。”说完,眼前一黑,晕倒在地——他伤势过重,全凭意志支撑到此刻。
“快传太医!”赵顼急道。
殿中又是一阵忙乱。待将赵无咎抬下去医治,早朝已无法继续。赵顼宣布退朝,百官各怀心思散去。
曾布被除官袍,戴上枷锁,押出大殿时,回头看了王安石一眼,眼神怨毒。王安石避开了他的目光,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,久久未动。
午时,郓州。
驿马将朝堂剧变的消息送到时,顾清远正在与张载、刘延庆商议奏疏的最终定稿。传信的是李格非派来的太学生,年轻人一路疾驰,到张载宅院时几乎虚脱。
“顾、顾大人……”他气喘吁吁,“汴京……变天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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